每日一诵:收房

2022-06-24 16:17:58

每日一诵:收房

  他并不算喜欢自己的工作。世界上除了离婚律师,最容易吸收负能量的职业,大概就是房地产中介,尤其是大城市负责合租的房地产中介。他和这个行业里每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伙子一样,日复一日地用发胶把头发抹得光亮,穿着廉价的白衬衫、黑西服,踩着“小电驴”飞驰在所负责区域的一个个楼盘之间,反复听着那些年轻的或已不再年轻的伴侣讨价还价、斥责埋怨、相互争吵。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偶尔也会后悔自己怎么就干上了这一行,以致现在不管是对亲密关系还是对房子都产生了抗体,具有强大的免疫功能。

  虽说谈不上喜欢吧,但也不至于讨厌。在出租房子这一整套流程中,他最喜欢的项目是收房。这个小喜好是他不敢跟其他同事分享的,因为其他同事最讨厌的项目就是收房。

  有些不讲卫生的年轻租客跟这座城市里的外卖垃圾同步快速增长,中介每次去收房的时候,打开房门前都要先做半小时的心理建设。没人知道那些看起来普通的房门背后是一片怎样狼藉的战场。他所经历过最狼狈的纪录是,一户曾住过三个单身男孩的房子在收房打开门时,地上堆积着两百多个还遗留着汤水的外卖袋子,四百多个空啤酒瓶、啤酒盖、啤酒罐,堆成一米多高灰白小雪山似的脏手纸,污黑到辨不出原本颜色的黏腻的糊在一起的破袜子、烂球鞋,以及如爆炸现场般碎裂满地的各类电子元件。其他同事捂着口鼻开窗通风,想赶紧散尽屋子里的恶心气味,他却被屋子里那副好似当代装置艺术布展现场的景象吸引住了。能折腾成这样,不仅需要点儿忍耐力和韧性,还需要点儿想象力啊。

  抛开这样极端的个例不谈,每次去收房时,他还会对那些被前主人留下的东西感到惊讶。那些曾经紧紧依附于主人生活场景的物品,孤儿般被遗弃在主人离开后的出租屋中。换句话说,它们对主人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连被主人亲自丢进垃圾桶的必要都没有。同样是被扔掉,他觉得被主人亲自扔掉总好过被带有怨气的中介扔掉至少还得到了一个好好的告别嘛。为了给这些已经不被需要的物品一个好的告别,他经常自告奋勇地承担清理杂物的工作,在将那些物品丢进垃圾桶前鞠一个躬,轻声说一句:“之前辛苦你了,现在就请安心地去吧。”

  各种长相奇特的毛绒玩具,破损的衣服、鞋袜、床上用品,凌乱的书籍,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用旧的橱子、柜子、架子、椅子,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冰箱贴,键盘、鼠标、硬盘、数据线、充电器,廉价的戒指、耳环、项链、挂墜,照片、笔记本、小相册,坏吉他、破笛子、断弦二胡、掉头小提琴整理这些不再被需要的物品,与它们短暂地相处,再体面地告别,这个简短但可称温馨的过程柔化了这份工作的坚硬,也柔化了这座城市永远灰扑扑的色调。这是他能够坚持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种途径。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他没有办法轻飘飘地告个别再丢进垃圾桶的。这个道理是他在打开一扇房门,发现里面蹲着一只“喵喵喵”叫唤个不停的小花猫时才猛然意识到的。同事们劝他把猫放进小区院子里,让它做流浪猫也好,被其他人家收养也好,总之不能自己把猫带回家,这个头儿一开可就麻烦啦。现在的租房客最讲究“断舍离”,不需要的东西转手就要立刻丢掉。人生已经够沉重了,怎么还能负重前行呢?他把小花猫捧在怀里嗫嚅道:“要是感到沉重,一开始又何必背上。”

  同事们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这个头儿一开,他自己租的房子日渐变成一家小型动物园。仿佛整座城市的租客都听说有这么一个可以接手宠物的租房中介,特地跑来找他租房。两只三花小奶猫,一只白色老公猫,一只手掌大的巴西龟,六只灰壳独角仙,一只棕毛折耳兔,五条红艳艳的小金鱼,三只被染了色的肥仓鼠,相继来到他的房子里。

  他相信自己不会在这座城市一直生活下去。他不喜欢一座让人可以轻易丢弃一切的城市。他也相信自己无论何时离开,都会带走房子里的一切。他对自己说,在那之前,就暂且由我来肩负这座城市一角的责任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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